新元二年，元月五日。

盛京沈陽外城，四平街。

這里曾是關(guān)外最繁華的集市，此時卻靜得連一聲狗叫都沒有――因?yàn)樗械墓?，哪怕是皮帶和鞋底，早在三天前就被吃光了?

街道兩旁，橫七豎八地躺著凍餓而死的尸體。

但這尸體并不完整。

往往剛倒下沒多久，黑暗中就會伸出幾雙枯瘦如柴的手，熟練地剝?nèi)ニ勒叩囊挛铮缓蟆?

阿大是一個在正紅旗府上喂馬的包衣。他已經(jīng)餓了整整五天，肚子里全是觀音土和樹皮，墜得腸子像斷了一樣疼。

他扶著墻根，一步三晃地走著，眼神渙散。

突然，他腳下一軟，栽倒在雪地里。

他還沒斷氣，只是動不了了。

“死了嗎？”

幾個黑影圍了上來。他們曾經(jīng)或許是威風(fēng)凜凜的披甲人，現(xiàn)在卻一個個眼冒綠光，形同厲鬼。

“還有氣……”

“管他呢，趁熱?！?

一把生銹的剔骨刀刺入了阿大的胸膛。

阿大抽搐了兩下，不動了。

并沒有太多的血液流出，因?yàn)檠脖粌鲎×耍蛘哒f是早就干涸了。

不遠(yuǎn)處的一個巷口，掛著一個沒有任何招牌的幌子。

一口大鍋在冒著熱氣。

鍋里煮著不知名的肉塊。

“爛肉面！爛肉面！”

滿臉橫肉的攤主低聲叫賣。

“拿銀子換？滾！只要金子！或者拿你婆娘來換！”

這里已經(jīng)沒有了滿人、漢人、蒙人之分。

只有食人者和被食者。

曾經(jīng)不可一世的八旗制度，在極度的饑餓面前，脆得像一張紙。

貴族家的小姐因?yàn)椴亓艘粋€發(fā)霉的饅頭，被自家的奴才活活掐死。

當(dāng)街殺人搶糧的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(fā)生。

這座大清的都城，已經(jīng)退化回了原始叢林。

盛京外城，德勝門。

守城的甲喇參領(lǐng)額爾德尼正哆哆嗦嗦地站在城樓上。

他手里拿著一張沾滿油漬的傳單，空投的紅燒肉圖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城外。

那里，新朝軍的炊事班正在蒸饅頭。

白色的蒸汽升騰而起，那是比任何神諭都要神圣的信號。

“大人……弟兄們撐不住了?！?

副手紅著眼睛湊過來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
“內(nèi)城的那幫老爺們不開倉放糧，還派人來收咱們最后的口糧?！?

“剛才老三餓暈了，被……被那邊的人拖走了?！?

副手指向城墻角下的陰影處，那里有一群兵正在分食什么。

額爾德尼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
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巍峨的內(nèi)城。

那是皇太極所在的地方，也是唯一還有糧食的地方。

但他進(jìn)不去。

皇太極已經(jīng)封鎖了內(nèi)城，外城的人全是棄子。

“憑什么？”

額爾德尼突然吼了一聲。

“憑什么咱們在外面什么都沒得吃，他們在里面吃米？”

“大清都要亡了，還守個屁！”

“開門！”

額爾德尼拔出刀，一刀砍斷了還在猶豫的督戰(zhàn)隊長的脖子。

“開城門！投降！吃肉去！”

“轟隆隆――”

沉重的城門被緩緩?fù)崎_。

那一刻，積壓在城門后的數(shù)萬名潰兵、難民，仿佛決堤的洪水，發(fā)瘋一樣涌了出去。

“全員戒備！機(jī)槍準(zhǔn)備！”

近衛(wèi)軍的陣地上，士兵們緊張地拉動槍栓。

他們看到的景象太恐怖了。

那不是軍隊，那是一群喪尸。

無數(shù)衣衫襤褸、瘦骨嶙峋的人，張著大嘴，揮舞著枯瘦的手臂，跌跌撞撞地向這邊沖來。

他們嘴里喊的不是殺聲，而是凄厲的哭嚎：

“饅頭！給我饅頭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