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屏住呼吸,沿著樓梯向下走去。地下室的隔音做得極好,但當他走到一扇厚重的木門時,里面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。
這是一間裝修得富麗堂皇的賭廳。巨大的綠呢賭桌上,籌碼堆得像小山一樣。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們圍坐在一起,臉上帶著或狂熱或貪婪的表情。而在主位上,他白天剛剛在電話里“見過”的解迎賓,正與一個手臂上紋著猙獰青龍的光頭男子碰杯。那男子眼神兇悍,一看就不是善類。
買家峻認得他,楊樹鵬,滬杭道上赫赫有名的“龍哥”,一個游走在灰色地帶的人物。更讓他心驚的是,在他們旁邊的茶幾上,隨意地扔著幾份文件,文件的抬頭,赫然是市委的紅頭文件,上面還蓋著鮮紅的公章。
就在這時,一個慵懶而嫵媚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:“王市長,深夜不睡,是喜歡我們后巷的桂花香嗎?”
買家峻猛地轉身,看到一個身著紅色旗袍的女人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在他身后。她妝容精致,紅唇似火,眼神卻像貓一樣,帶著幾分審視與玩味。她正是云頂閣的老板娘,花絮倩。
“花老板,好雅興?!辟I家峻不動聲色地回應道。
花絮倩輕笑一聲,遞過來一杯紅酒,杯壁上凝結的水珠,冰涼地觸碰到了買家峻的手指?!巴跏虚L說笑了。我只是覺得,有些人啊,表面上敬您一杯酒,背地里……”她的話只說了一半,便意味深長地打住了,眼神卻瞟了一眼那扇賭廳的門。
買家峻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花絮倩見買家峻不為所動,便又恢復了那副職業(yè)性的微笑:“王市長既然來了,不如進去坐坐?解總和楊老板可是很期待與您‘偶遇’呢?!?
“不必了?!辟I家峻淡淡地拒絕了她,“我還有事,先走了?!?
他轉身欲走,恰好與聞聲趕來的韋伯仁撞了個正著。
“王市長?您……您怎么在這里?”韋伯仁的臉上寫滿了“驚訝”,但買家峻卻從他眼中捕捉到了一絲慌亂。
“我隨便走走?!辟I家峻面不改色地說道,然后從容地從正門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。
回到空無一人的市長辦公室,買家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。他走到窗邊,想要透口氣,卻看到門縫下塞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。
他撿起信封,里面沒有信紙,只有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,一個少年背著書包,正走在放學的路上,那正是他遠在老家讀書的獨子。
照片的背面,是一行用打印機打出來的、毫無感情的宋體字:
“雁過留聲,人過留名。滬杭水深,莫做撈尸人?!?
買家峻的手指猛地收緊,將那張照片捏得皺成一團。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升起,瞬間傳遍了全身。從政二十余載,他經(jīng)歷過無數(shù)風浪,也收到過威脅與恐嚇,但將矛頭直接對準他家人的,這還是第一次。
他走到陽臺,點燃了一支煙。火光明明滅滅,映照著他緊鎖的眉頭和眼中翻涌的怒火與擔憂。他撥通了省紀委一位老友的電話。
“老陳,是我。幫我查兩個人,解迎賓和楊樹鵬,越快越好……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,手機信號突然中斷,屏幕上只顯示著“無服務”三個字。他抬頭望去,對面那棟漆黑的大樓樓頂,似乎有什么東西閃過一道微弱的紅光。
買家峻默默地將那張威脅信和照片投入煙灰缸,劃燃火柴?;鹈缣S著,吞噬了那行冰冷的警告,也吞噬了買家峻心中最后一絲猶豫。
他掐滅煙頭,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滬杭的水,的確很深。
但,是時候清一清了。
第二天一早的市zhengfu常務會議上,組織部長常軍仁在匯報完干部培訓計劃后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不經(jīng)意地提了一句:“對了,王市長,我聽說您兒子在xx中學讀書?那可是我們省的重點中學,教學質量沒得說?!?
買家峻正在翻閱文件的手,微微一頓。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如電,直直地射向常軍仁。那眼神中,沒有憤怒,沒有驚訝,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與決絕。
會議室里的空氣,仿佛在這一刻降至冰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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