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薄霧如紗,尚未被陽光完全驅(qū)散。關(guān)翡拒絕了瑪漂的陪同,只帶了李剛一人,駕駛一輛不起眼的墨綠色老款豐田越野車,悄然駛離瓦城,向著特區(qū)深處、英雄冢所在的那片寂靜山林而去。
車輪碾過雨后濕潤的土路,揚起淡淡的泥腥味。道路逐漸偏離主干道,變得狹窄崎嶇,兩旁是愈發(fā)茂密的原始次生林,藤蔓纏繞,樹冠蔽日,只漏下些許碎金般的光斑??諝馇逍碌脦е鴽鲆?,混合著腐殖土、野花和遠(yuǎn)處隱隱飄來的、屬于英雄冢特有的、混合了香火與草木灰的肅穆氣息。城市的喧囂被徹底隔絕,只有鳥鳴啁啾和越野車引擎的低吼。
開了約莫一個半小時,前方出現(xiàn)一道緩坡,坡頂被蔥郁的樹木掩映,隱約可見一角飛檐。路旁立著一塊未經(jīng)雕琢的青石,上面用紅漆寫著兩個樸拙的大字:“靜園”。沒有崗哨,沒有圍墻,只有這條路的盡頭,便是譚中正選擇的歸隱之地。
車子在青石旁停下。關(guān)翡推門下車,深吸了一口山林間清冽的空氣,目光投向坡頂。李剛將車停好,從后備箱提出兩盒包裝素雅的茶葉和一壇用紅布封口的陳年米酒――都是譚中正往日喜愛之物。
兩人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向上走。石板縫隙里生出茸茸青苔,踩上去微微打滑,更添幾分幽靜。小徑兩旁,是譚中正親手打理過的痕跡:幾畦長勢喜人的蔬菜,架子上的苦瓜和豆角垂掛下來;一小片藥圃,種著些關(guān)翡叫不出名字、但顯然被精心照料的草本植物,散發(fā)著清苦的香氣;甚至還有幾株野生的蘭草,被移栽到樹蔭下,靜靜開著淡紫的小花。這一切,與山下那個充滿野心與博弈的特區(qū),仿佛是兩個世界。
小徑盡頭,是一處依山而建、占地不大卻極為雅致的院子。院墻是就地取材的片石壘砌,縫隙里爬著碧綠的爬山虎。黑漆木門虛掩著,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,刻著“靜園”二字,字跡蒼勁有力,是譚中正自己的手筆。
未等敲門,門內(nèi)便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不足、帶著明顯痰音的聲音:“門沒鎖,自己進(jìn)來吧??瓤取卑殡S著幾聲壓抑的咳嗽。
關(guān)翡推門而入。
院內(nèi)景致豁然開朗。主體是一棟青瓦白墻的平房,廊檐寬闊,擺放著竹制桌椅。院子一角,引了山泉匯成一個小小的池塘,幾尾錦鯉悠然游弋。另一角,竟真有一處天然的溫泉眼,被巧妙地用青石圍砌成池,池水清澈見底,熱氣裊裊蒸騰,與山間的涼意形成鮮明對比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院子正對著的方向,視野毫無遮擋,可以清晰地望見不遠(yuǎn)處那座郁郁蔥蔥、矗立著無數(shù)無名碑冢的山丘――英雄冢。清晨的陽光正灑在冢上,給那片肅穆之地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,仿佛逝去的英魂正在安靜地注視著這里。
譚中正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,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。他比關(guān)翡上次見時更顯清瘦,臉頰凹陷,頭發(fā)幾乎全白,稀疏地貼在頭皮上。唯有那雙眼睛,雖然眼皮有些耷拉,但偶爾睜開時,依舊銳利如昔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他手里拿著一把蒲扇,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,目光卻投向遠(yuǎn)處的英雄冢,眼神復(fù)雜,有追憶,有悵惘,也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。
刀老則蹲在溫泉池邊,正小心翼翼地將一些曬干的草藥投入池中。他身形干瘦,穿著對襟的靛藍(lán)色土布衫,頭發(fā)挽成一個道士髻,用一根木簪別住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(zhuǎn)過頭,露出一張布滿深刻皺紋、卻紅光滿面的臉,眼神清澈溫和,對著關(guān)翡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便又專注于手中的藥草,仿佛外界的紛擾與他全然無關(guān)。
“譚叔,刀老?!标P(guān)翡走上前,微微躬身,將手中禮物放在一旁的石桌上,“路上耽擱了,來晚了?!?
譚中正這才緩緩轉(zhuǎn)過頭,目光落在關(guān)翡臉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蒲扇停了停:“氣色還行,沒被折騰垮。坐吧?!彼噶酥概赃叺闹褚危曇羯硢?,“李剛也坐。自己倒茶,壺在屋里,水溫正好?!?